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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你的世界我路过29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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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十天过去了。这十天里,父亲竭力不让自己想其他任何事,只等刘志南一家人表态。不料,日子就在他们一日三餐,又一日三餐里打着,连云枝都没有要跟父亲回家看看的意思,或者打探父亲此行的打算。

父亲终于没忍住,拎起自己带来的布包,虎着脸对云枝说,“走,跟我回家!”明摆着是挑衅,更是命令,没有商量和反驳的余地。

对父亲的话,云枝从小唯命是从,不敢有半点违抗。她脸色渐转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父亲的到来,似乎让她一下又回到了少年时期的心智,没有了自己的主见。现在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不是让她回娘家住几天,而是永远不让回来了,而且还没有带强强走的意思。

刘志南知道老丈人说的是气话,心里明白事情的症结在彩礼这件事上。急忙和父母商量对策,父亲主张借钱给云枝父亲,没想到母亲一下脸色大变,成了另外一个人。她先是像戏台上的武生出场大喊一声,然后上到炕上盘腿打坐到中间,像僧人拱手作揖一样眼睛微闭,双手合十举过头顶,又直直竖落至胸前分开,然后手心朝上各自放在膝盖上,长长嘘一口气,变腔变调地拖着长音喊叫,“给我水,我要喝水”。刘志南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,疑惑着问父亲“爸,我妈平常不是这样的,这是谁啊?”

刘志南父亲也被吓得怔住半天没反应过来,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见老婆这样趾高气扬地使唤他,而且表情、动作都很怪异。他感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,经刘志南一提醒,他一下想到了去世多年的丈母娘的模样。刘志南母亲此时的声调、动作、神态,完完全全都是自己死去的母亲的样子。刘志南父亲张口结舌,不知道怎样把这个信息传达给刘志南。这时,刘志南母亲气愤地替老头回答儿子,“谁,谁,我是你外婆,把你带了那么大,都不记得我了?!你这个没良心的,还不赶快给我端水来,渴死我了!”

这回真的是灵魂都要出窍了,刘志南怔怔地盯着父亲不知所措,父亲装作镇定地吩咐儿子,“去,去端水来!”刘志南逃命似的跑出父母的卧室门,没命了似的叫喊,“小云,小云,水壶呢,水壶在哪儿?”

云枝在另一间房里和父亲僵持着,听到刘志南大呼小叫的声音,父女俩都被吓了一跳,一起跑过来看究竟。云枝父亲常年侍奉庙里的太山爷,对妖魔鬼怪的事见多识广,一看刘志南母亲盘腿打坐的姿态和眼神,明白可能是妖魔鬼怪缠身了,但又怀疑她可能是装神弄鬼故意作样子吓唬他,阻挡他带走云枝耍花招。心里正暗骂,看见刘志南端来的一杯大冒热气的开水,刘志南母亲竟“咕嘟咕嘟”两口就灌进了肚里。他当即取消了对亲家母的猜忌,急忙吩咐刘志南,“一定是中邪了,这不是给你妈渴水就能解决的,让我来收拾这妖魔吧!快给我端一大碗凉水、一个馒头、三支筷子、三支香、三张黄裱纸,再拿一把菜刀……”云枝父亲最后强调拿菜刀时,加重了语气,仿佛要杀人,让每个人不由心头一颤。

刘志南母亲闻听此话,“呼啦”一下从炕中间直挺挺地站了起来,一边挥舞着长臂扑过来要挠云枝父亲的脸,一边恶狠狠地骂,“你个苕怂,还想镇压我?看我不摘掉你的头!”

云枝父亲眼快,一把就把亲家母拦住了。大家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。刘志南奇怪母亲的胳膊、腿患关节炎有些年了,原本伸展都有困难呀,怎么一下子全好了?!而且她是听不懂云枝父亲的秦安方言的,她怎么知道他要用阴阳先生的一套镇压她?云枝父亲心里也是吃惊不小,他从未见过大白天,一个阴间的死鬼敢出来和阳间的人打斗,真是无法无天了!他于是厉声呵斥道,“你想干什么?快老老实实坐下来,等我给你打了吃的、喝的、用的盘缠,就快快走,不要再来害人,去你该去……”

“咳,咳,你给我把话说清楚,”云枝父亲没说完,就被刘志南母亲制止他继续说下去。她怒目圆睁,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带着煞气,“你说谁害人来了?你能到刘家看你丫头来,我就不能到刘家来看我的丫头?谁稀罕你打盘缠?还给我耍威风,看你凶巴巴的样子就不是好人!”说着,附有刘志南外婆灵魂的刘志南母亲腿一软,又盘腿打坐在了炕中间。这次她没有做双手合十的动作,也没有把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,而是两只手伸向脑后,空手在自己的短上做着挽髻的动作,然后将假想的梳理好了的髻轻轻按了按,别起耳旁的碎,安静地坐定,满意地微笑着对刘志南说,“快给外婆倒水,渴的很,端一大勺子来!”

刘志南父亲从老婆梳理髻的动作上,想起了丈母娘生前的硕大髻,和喜欢用瓢喝水的习惯,心里又是一阵阵凉,吓得帮刘志南倒水的手都抖个不停。所有人屏息着呼吸。

“咕嘟咕嘟”,附有刘志南母亲灵魂的刘志南母亲,又喝完了三瓢开水,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,说,“喝好了,我要走了,我是赶集路过这里,听见你们刘家被娃的这个外爷搅得乱糟糟的,就想进来看看,顺便喝口水,谁知道你们刘家的门神看得太紧了,唉,进来一趟真不容易啊!”说着,她又打了一个长哈欠,抬手指着云枝父亲,说,“娃他外爷,你是亲戚,看了丫头就回去吧,再不要耍威风了,别把人家好好的日子搅得没法过了!”

说完,她一头倒在炕上,死了一般沉沉地睡着了,满头满脸的虚汗像水浇过一样往下流。

3

云枝父亲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坐上了回秦安老家的车。

他本想要回了云枝的彩礼钱,在儿子那里赢一回面子的,却收获了另一份委屈。不过,想到刘志南外婆的灵魂说的话,还有刘志南母亲满嘴起的泡,以及她虚脱得连炕上爬不起来的样子,父亲心里的火气降了。尤其看到刘志南母亲将老头从村长家里借来的两千元,塞到云枝手里,并对云枝说“这钱拿着回老家花,剩下的留给你爸妈!”时,父亲的心在那一刻软了,再也没硬起来。

云枝和父亲是农历二月二回到家的。

在秦安老家,龙抬头的日子并不讲究要剃龙头,但家家户户都要炒豆子吃。古话说“二月二,龙抬头,家家锅里嘣豆豆,惊醒龙王早升腾,风调雨顺保丰收。”

母亲正忧心忡忡地在大铁锅里翻炒黄豆,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子,正在院里拿着一根树枝,跌跌撞撞地追赶一群鸡,鸡们毫无目的地呱呱乱叫着扑飞。母亲喊叫孙子不要乱跑的时候,一抬头看见了云枝。就像神笔马良从空中画了一个云枝出来,母亲惊愕,以为是自己打盹做了个梦,急忙又摇头又眨眼睛,并腾出一只手揉眼睛,确定自己醒着,但仍然不敢相信女儿真的回来了,直愣着看。

云枝看见像缩了水一样迅老去的母亲,难过得一塌糊涂的,眼泪跟拧开了水笼头似的哗哗直流,“妈,我回来了!”母亲忽然惊醒,终于有了真实感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也是热泪涌流,“真的是我的狗娃吗?我的狗娃你真的还活着吗??”

母亲哭着又从怀里推开云枝,细细瞅了瞅,重又揽进怀里,疼爱地责骂,“你这个没良心的,是想要了妈的老命啊!呜呜……”母亲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。

回到魂牵梦绕的老家,云枝一脸茫然,羊儿洼还是原来的羊儿洼,从外观上不但没有变好,村头小路仿佛更窄更陡峭了,山更高了,但原来的泥瓦房似乎和母亲一样缩了水,又矮又破,院墙也像被人锯掉了一半……

没有任何变化痕迹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,她清晰地听见人群里有人说快来看,云枝回来了,还抱着一个娃娃……每一张面孔还是过去在村里看惯的那一张张脸,没有变得好看也没有变得不好看,也看不出变老的迹像,却已经变得陌生。

两年时间一切像一个恶梦。这个恶梦让云枝麻木了,麻木到一直没有想起郝强现在离她很近,想见一面是比较容易的。她非常难过,不敢想过去的那些艰难和委屈。

虽然不去想一切依然存在,比如强强。大家的眼睛正像探视灯一样扫射他,仿佛他身上有待开的宝藏。云枝本来虚着心,但知道终究要被关心,索性厚了脸皮让他们研究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反正强强躲在肚子里时,都没挡住别人丰富的想像力,何况已经生出来了,是个活蹦乱跳的证据呢。终究,看热闹的明白了真相和想像的一样,还是无趣地各回各家了。

姐姐们得知云枝回来了,都拖家带口地回娘家来看妹妹。几家的老老小小聚在一起,像家里办大喜事一样热闹。孩子们尤其兴奋,云枝给每人带了礼物,吃的穿的玩的,简直要把小家伙们高兴坏了。两年不见,孩子们个头都往高窜了半截,大姐的小女儿雪儿差不多和云枝一样高了,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。

最高兴的其实还是母亲,仿佛家里生了天大的喜事,她笑得嘴都合不上,如数家珍似的给云枝介绍两年里,村里家里生的事各家各户挖了水窖,再也不愁没水吃了;全村人都栽了苹果树,早栽的苹果树都结苹果了,一年就有三四千元的收入;谁谁家的孩子补了几年才考上了大学;谁谁家的女子嫁了个好人家,彩礼两三千元呢;谁谁进城打工挣了好多钱;谁谁家成了万无户……云枝没有看到家乡的变化,但从母亲的叙述中,她现实际已经变化很大了。村民们富裕起来不仅是因为种果树,还因为年轻人进城打工挣了钱,村里已经有几十个年轻人过完年就进城找工作去了。

云枝一面听着母亲的话,一面想心事,忽然现两年时间,她把自己丢了,没有了理想,只为活着而活着。母亲说的每一件事都能刺激到她,让她无地自容。

没有好心情,云枝在家小住几天就想回嘉峪关,母亲和姐姐们都舍不得,都眼泪汪汪的。母亲哽咽着把一个布包塞在云枝手里,说,“以前欠别人的账都还上了,也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,你把拿来的这钱还是拿回去吧,最好能做个小本生意,跑那么远你就甘心当个农民?一辈子在地里刨……”

云枝像是走路睡着了却又被母亲撞了一个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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